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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好社员
旷远文化   2009-07-12 10:48:44 作者:舍 田 来源:本站原创 文字大小:[][][]

第五章    好社员

 

我和老婆都是二十一世纪的青年,对新中国的历史是知之甚少,尤其是上一代,爷爷和奶奶辈的生活情况,更是少之又少。怎么都象天方夜谭,总令人感到可怜的喘不过气来。

我老爸在村校里读完了四年的初小,便到三里外的高小就读。那时,家中发生了许多令全家人高兴的事。

一九六四年底,全国在农村展开了“大四清”运动。清思想、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在所谓的“前哨战”中,“四清”工作队组织群众,对一部分干部,开展了批判和斗争,同时也处分了很多犯有错误的干部。

第二年的上半年,又成立了“贫下中农协会”,而作为生产队会计的二伯父,虽然家庭成份是地主,但还是由于本人表现好而经贫下中农讨论同意,留任生产小队做会计工作。爷爷也被群众评为“候补社员”,虽然地主分子的帽子没有摘掉,但再老老实实改造几年,成为一名真正的社员是很有希望的。

爷爷在土改时没有被批斗,因为初解放时他积极拥护政府的土改政策,如实申报土地、房屋财产等,并主动上交土地和房产,愿意把家搬到牛棚屋里。当时,负责土改的干部把他当作“开明地主”,叫那些不老实、抵抗土改政策的地主、富农们都向他学习。在解放后十四年的劳动改造中,表现较好,给他评个“候补社员”以示表彰。

而奶奶此时正在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评审,在一个生产队的会议室里,奶奶生平第一次参加了社员大会,因土改时她也划为了地主,除了开训话会以外是不能和社员们一起开会的。她和其他几个地主、富农的老婆蜷缩在一个壁角落里,不敢乱说乱动。今天的会议是要全体贫下中农评议评议她们有没有资格转为社员的大会。形式是自报互评,然后由贫下中农和干部评议决定。当这些阶级敌人来到会议室后,社员们都不说话,等着干部们先说,众目睽睽之下,奶奶的心跳开始加快了。一个干部突然用手指着金毛弟的老婆,大声地说:

“你想做个社员吗?”干部的脸很严肃,平时还见到笑容,但开会时他一点笑容也没有。这个干部常让奶奶害怕,因为他的脸刚刚才跟一个熟人谈话时是笑嘻嘻的,但看到“四类分子”,马上就会把笑容收住。

金毛弟老婆万万没有想到会让她第一个发表自评,她平时本来就很少说话,解放前,他老公金毛弟是个地主,又是个伪保长,经常给国民党政府协收公粮,在给贫下中农摊派公粮、抽壮丁等活动中,得罪了不少百姓。他听说解放了,要枪决作恶的地主,斗争地主的传闻又不绝于耳,因害怕被斗争而在斗争前夜上吊自杀了,抛下了这个老婆和一双儿女上了西天。

因为这些原因,她的胆比奶奶还小,她不说不行,说不想当社员更不行。于是,身子抖抖嗦嗦地说:

“我……想……当个……好社员。”

干部一看这个熊样,就是一个坏人的坯,严肃的脸上咬肌在一动一动的。社员们不吱声,正在等干部给说个话,那个干部本想让她自己说“不够资格”什么的谦虚话,可她竟说“想当个好社员”,他气不打一一处来,怒吼道:

“你资格到了吗?资格到了吗?!”他用讥讽的口气连说两遍后,把她痛骂了一顿。

奶奶吓得心怦怦地跳起来,奶奶也是个胆小而要面子的人, 虽然不是在骂她,但很快就要轮到她了。

“杨文勤,你说说看,想不想当个社员呢?”

奶奶正担心轮到她,干部已经点到了她的名字。

她想:金毛弟老婆说想当个好社员不行,不想当社员,永远做顽固的阶级敌人更不行,闪过几个念头后,想到了老公不是评了个候补社员吗?定了定神就说:

“我讲是讲不好的,我想当个候补社员。”话音刚落。突然那个干部亮开嗓门大喊了一声:

“杨文勤当个好社员,好不好啊?”

“好!”

全场发出了吓死人的呼喊。奶奶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说不出是激动还是害怕,奶奶落下了眼泪。

奶奶娘家出身本是个中农,俗话说:“嫁女要高三分。”她爸妈为给女儿找个好人家,十七岁时经媒人说合,合准了“八字”,嫁到了这个地主家庭,和一个不相识的人拜了堂,成了亲。而那个人,就是我的爷爷。他是两房合一子的独苗。家中让他早日成亲,好延续香火,传宗接代,故早早地把奶奶娶了过来,婆婆还上了普陀山,每年烧香不止。

她来到这个家,白天有干不完的农活,晚上有做不完的家务。婆婆是个节俭了再节俭的人,三个铜板买回来的小馒头鱼,都舍不得摘去个鱼头,留着两个大大的眼睛,放上一锅汤,她只看见这些小鱼儿一个个翻着白眼,叫她怎么能吃得下去呢?要是在娘家,这种鱼是喂鸡吃的。

奶奶自嫁到翁家,一天也没过上享福的日子,白天黑夜干不完的农活和家务。尤其是日本鬼子入侵我中华大地后,不久,日本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从海滩上登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是在偏远的乡村小镇,也常常挨飞机的轰炸,造成家破人亡,逃难的人是一拨又一拨,国民党的政府也已不管地方的治安了,蒋介石带着官僚和四大家族躲到峨眉山去疗养了,哪顾得上国统区的百姓以及维系他们统治基础的土地主们的死活。社会秩序混乱,盗贼四起,一些土匪强盗活动频繁,十分猖獗。

一个天刚暗下来的黄昏,强盗闯进了家,爷爷逃跑了,奶奶被强盗反绑后扔在一边。强盗抓住了老太太要现钱,拿不出就按倒在一个板凳上,脸朝天,给她往鼻子里灌水,老太太挣扎着被灌得死去活来,后再痛打了一顿,逼着要她交出所有的现钱。奶奶苦苦哀求,并拿出了自己做新娘时向夫家每位长辈磕响头得来的见面礼,见一个长辈磕一个响头,总共十八个大头银洋钿,统统交给了强盗,强盗把老太太折磨得眼看要断气,见再也掏不出钱了才悻悻地走了。

老太太受了这场惊吓和折磨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从此,奶奶更是提心吊胆,每天晚上东躲西藏,连生孩子都不敢回家,把大伯父生在别人家牛棚里,二伯父生在了芦苇塘里。为什么呢?怕把孩子生在别人家里,给人家带来晦气,这是一种迷信的说法。一想起解放前这些担惊受怕的日子,奶奶打心眼里热爱毛主席,拥护共产党的领导。新社会,没有强盗、没有贼、连大烟鬼都没有一个,也不搞封建迷信,那些吓神吓鬼的迷信活动都绝迹了。新社会给她带来了安定,尽管生活艰苦些,但大家都一样。尤其是现在,还被贫下中农评上了“好社员”,这着实够她兴奋的,怎么说也比旧社会强。

当然,这“好社员”可不是贸贸然就能评上的,那是她一贯与人为善的结果。解放前,她就乐于助人,谁家有困难,来借米借农具的,她都热情接待并帮助解决,纺纱织布也和左邻右舍的女人们经常来往。在家又是上孝公婆、下爱子女,难怪大家都夸:“新嫂嫂人缘好。”

这次被评上“好社员”,成了社会主义的新人,地主份子的帽子也摘掉了。以后就可以和贫下中农一样参加社员大会,走亲访友也不用再向干部们打报告请假了。平时和社员同志们一起开会、学习,一起参加集体生产劳动。社员们休息时,自己也可以一起休息,一起拉拉家常,再也不会受到监督和遭人白眼。

惊魂落魄的“评审会”过后,奶奶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好运,就这样降临了。它来得是那样的突然,那样的快!几乎是同时,老爸也戴上了鲜艳的红领巾,放学回家,总能见到奶奶幸福的微笑。

每当奶奶给老爸剪指甲、洗手洗脚的时候,奶奶的一双长满厚厚老茧的手,还有那手指上道道的裂痕、手背上粗糙的皮肤,在老爸稚嫩光滑的手臂和腿上轻轻摩擦时,那种痒痒的感觉真好,犹如挠痒般的舒服。奶奶的十个手指的指甲,差不多都有三分之二的部位是黑色的,而右手的大拇指、食指以及中指,还超过了三分之二。那是她平时在水稻田里耘稻时,十指用力挖去长在稻秧旁的野草所致。长年来,每当耘稻时,奶奶总是将自己的十个手指深深地扎进板结的泥土里,连根挖去那些长在水田里永远也拔不完的三棱草、稗草、水蜻蜓等等杂草。每当看到这些危害庄稼的杂草拔了又长,长了又拔,甚至越拔越多,越多越拼命地拔,真是没完没了,一直要坚持到让稻秧结出稻穗,稻穗再变成金灿灿谷子为止。就这样,那些脸对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们,在跟杂草的搏斗中过了一年又一年。

奶奶十个手指甲里面的黑颜色,就是水稻田里的泥浆,年复一年地沿着她的指甲缝,渗透到了指甲内部,成了她身上一件独特的而且永远也去除不了的最漂亮的饰品。

奶奶是个半劳力,不能象生产队里的年青妇女一样去挑水或插秧了,每天只能挣六个工分(全劳力有十个工分),每十个工分作为一工。到年底结算分红时,按照当年收成好坏计算,一般每工可分到人民币五角至七角不等。而象奶奶这样的六分工,干一天差不多就是三、四角钱。照这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下来,如果不生病,也没有台风什么的自然灾害,算起来该有一百多元钱。扣掉口粮款以及每年三、四次,每次三、四元钱的预支,到年终分红时一般还有五、六十元钱的收入。

老爸望着四十岁出头的母亲,两鬓已经长出了白发,眼角上布满了深深的鱼尾纹,颧骨高高地隆起,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细细的皱纹,皱纹里长着又细又短的白毛,白毛上沾着灰蒙蒙的尘土。为了孩子,她常常顾不上用水把自己的脸冲洗一下就先把儿子们安顿好。

奶奶给老爸剪完了指甲,洗好了脚,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点亮了一盏用个小瓶子自制的煤油灯,让老爸坐在板凳上,认认真真地做作业。而她自己,还要摸黑去喂猪,还要把鸡、鸭都赶进棚舍,并逐一清点……这,也是奶奶每天的必修课。

一个人活着,他一生中的拼搏和奋斗,都是为了什么?有的人是为某种理想和主义;有的人为了获得更大的权势;有的人为了积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钱;有的人为了上大学、出国深造;有的人为了事业、为了得到爱情;有的人仅仅是为了养家活口,为了下一代;有的人为了自己的……。

在这大千世界里谁也不会想到,象我奶奶这样的人,怎么也想不出为了什么而活着。她化了十四年获得了一个社员的资格,已经让她感动得泪流满面了,而仅仅是一个虚伪的政治地位,一个让现代人耻笑的政治地位。这个地位只是让奶奶刚刚挤进了一个由最普通农民组成的人堆里而已,这足足让她骄傲了一辈子。因为她证明了自己是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格的有选举权的公民。

尽管,她这个政治地位,脆弱得象路边的蓬草,随时都会被一阵不知道风向的阵风给刮倒、给路人踩倒,踏在泥坑里再也抬不起头来。然而她满足了,这是我们中华民族最善良朴素的人民的崇高精神吗?这是中华大地的脊梁吗?我不敢轻蔑,也不敢尊敬。但我们必须好好地待她,因为她是老爸的母亲、我的奶奶——一个好社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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